第六十七章
昆虚山的南坡，那一片枫叶红了，又是一年秋来。我和天帝在昆虚山平平静静的渡过了百年，起初，他每日清晨回天宫，傍晚回来。
他每日都给我熬药，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药，只是安静的喝着，却从不和他说话。
几年之后，他似乎觉得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，也就不再日日守着我了，只隔上几天又来看我，此后清烟殿中多了一个小仙婢，负责给我熬药，除了送药，我从来看不见她，也不太记得她长什么样子，我只知道她叫蘼芜。
凤鸣常常来陪我，他似乎对昆虚山上的事情了如指掌，虽然并没有什么事发生，他总是在天帝不在时过来，我能感觉到他和天帝之间有些难以言明的芥蒂。
他每次来都会带着一束凤霞坡刚刚盛开的花，红的、粉的、紫的、黄的，鲜艳明媚。
杜蘅仙子也随凤鸣来过几次，他们用尽了一切办法来让我开心，我笑着接受，放肆的开心，笑容却是那么的苦涩，我以为时间能够冲淡一切的喜怒哀乐，可每当清烟殿又恢复宁静时，我总是会想起玄嚣，想起我们过往的点点滴滴，想到彻夜无眠。
时间就这样一天又一天的过着，没有起伏，没有波澜。
有一天，我突然问天帝：“你的药为什么不苦？”
他没有想到我会突然开口和他说话，愣了片刻才道：“因为她不喜欢吃苦的东西，我想你应该也不喜欢。”
我目视前方，忍住干涩的泪意，他为什么能这样若无其事的提起她，“你杀了她，为什么还要记得她的喜好！”
他淡然的看了我一眼，没有回答，待蘼芜服侍我用了药，叫我出了大殿。
我跟着他来到了昆虚山西边的边缘，这里是一处悬崖，海浪拍打着崖下的礁石，留下一道又一道锋利的棱角。
四周有些荒凉，礁石林立，石缝间生长着几株瘦弱的杂草，而在那崖边，突兀的生长着一棵连理树，树干粗壮高大，枝叶繁盛。
“那树上刻着字，你去看看。”天帝突然道。
我依言来到树旁，在树干上摸索着，果然在光滑的树皮上摸到了不一样的凸起，那是一行刻得工工整整的字：“珽煜西姆永结连理。”
我冷笑，对他道：“你是想告诉我，你有多么的爱我母亲吗？无论你有多爱，总抹不去你杀她的事实。”
他走到我身旁，也伸手去触碰树干上的那一行字，只听他平静的道：“珽煜是我的胞弟。”
我转头看向他，虹玉的眼中，他的表情很模糊，我无法得知他此刻的情绪，我总觉得现在的天帝和当年的那个有着很大的不同，恍惚间会觉得他像极了珽瑄，也就是珽煜的哥哥。
“你初次见我时，我就知道你定是把我当成他了。”顿了顿，又道：“你想不想知道她的故事，或者说，是我的故事。”
天帝的故事发生在久远的上古时期，那时他还不是天帝，也或许他永远也不会成为天帝。
故事是从第一次蟠桃会上开始的。
那时人界初初创立，一片祥和，恰逢玉山仙桃熟落，于是，那时的西王母决定举行一场蟠桃会，创世之神纷纷赴会。
那天，玉山上好不热闹，西嫫和西姆难得见到许多的同龄伙伴，早早的就来到了姚仙殿中，就这样，当珽煜踏进姚仙殿时，和西姆不经意间的目光相撞，从此，展开了一场痛苦的纠葛。
而珽瑄故事的女主角并不是我的母亲西姆，而是那时凤族的少主凤卿媞。
整个蟠桃会，珽瑄的目光都围在那个活泼好动又高傲美丽的凤卿媞身上。他向凤卿媞表达了爱慕之意，却没有得到回应。
后来，神族为了巩固对六界的统治，和天界的各大族群进行了联姻，珽瑄终于和凤卿媞成了亲，他们的生活过得平静略显乏味，珽瑄却是无比的满足，因为他和卿媞有了一双儿女。
然而，凤卿媞却不爱珽瑄，她遇到了西天佛国的孔雀明王，毅然抛弃了珽瑄父子，追爱而去。
可她终究不是无情之人，她担心自己的一双儿女和珽瑄无人照顾，就帮珽瑄纳了一位天妃，是刚从人界飞升上仙的沅雨，她就是玄嚣的母亲。
之后的一段时间，六界还算太平，而魔族一直不满神族的统治，频繁的与神族发生冲突，大大小小的争端一直持续了几万年。
直到珽煜继位天帝，魔族和神族之间的战争才得以停歇，而他的方法居然是让西姆到魔族骗得魔君的信任，从而盗取斩天剑，而天帝珽煜想一举三得的再拿走西姆手中的盘古石。
他从不爱她，和她在一起不过是看见了她当作项链挂在胸前的盘古石。
为了得到传说中盘古石蕴含的神力，珽煜百般讨好，骗得西姆去往了魔界，而他却和西海龙女成了亲。
母亲与珽煜的这一段故事印刻在盘古石中，我曾如亲历般知道得清清楚楚，而天帝要告诉我的是发生在我出生之后。
我的出生似乎令六界都震动不已，天生魔神是个多么可怖的字眼。对上古十大魔神的恐惧还未消散的六界众人，想要将威胁尽早的消灭。
天界与魔界的战争再起，是比以往每一场还要激烈与残酷的战争。
而其实，我天生魔神也有天生的心疾，根本没有上古魔神那般毁天灭地的魔神之力。
母亲将盘古石化入我的体内，暂时护住了我的心脉，她带着我四处寻医问药，终寻不到可以治愈的良方。
天界与魔界的战争到了最后一战，或许那时他们并不认为这是最后一战，只是这一战，十六根天柱倒塌，海水倒灌翻腾，六界几乎遭遇了灭顶之灾。
我的母亲不忍六界生灵涂炭，用自己的身体修补了六界的疮痍，只余一段脊骨与一缕青丝，被珽煜制成了一架骨琴。
珽煜直到这一刻才发现了自己一直爱的是西姆，他想以自身血肉重塑西姆的仙身，却遭到我父君的偷袭，仙身被毁，魂无所依，我的父君也受到重创，陷入了昏迷。
仙身被毁的珽煜找到珽瑄，希望能暂时将魂魄寄走他体内。
珽瑄为了六界的安定，答应了弟弟的请求，一心帮他重塑仙身。
可是他不知道珽煜已经入魔，珽煜的魂魄进入珽瑄的元灵之中后，开始吞噬融合珽瑄的魂魄，兄弟二人就这样争夺了几万年。
“直到百年前，我终是将我弟弟的魂魄同化了，往后这世间再也不会有他的存在了。”天帝语声悲凉，缓缓的叙述完了他的往事。
我望着脚下汹涌的潮水，一浪高过一浪的拍打在陡峭的绝壁上，冲刷下一层又一层的礁石，露出了中心深红色的岩石。原来所谓的仇早已不存在了，又何来的报仇？而这一切，都因我被表现迷惑，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。
天帝转头看向我，言辞恳切带着十分的歉意，“孩子，是我对不起你，如果我能早点下定决心，就不会发生这一切了。”
早点下定决心，就要杀了自己的亲弟弟，他不忍，我亦不愿看到这样兄弟相残的局面，我转头，淡淡的道：“这都是我的错，与你无关。”
海风呼啸，湛蓝的海水卷起层层白浪，一阵阵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。
沉默许久，天帝又道：“在瑶台上的，不是玄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知道了，已经知道了，想要盘古石的是珽煜和龙女，那个带着深深恨意的邪佞眼神是他们的儿子玄燝，而玄嚣他一直履行着对我母亲许下的诺言，爱我，护我，从未有伤害过我，就连那三十万的魔族将士，他也只是将他们暂时困住，未曾伤害一人，只可惜，我知道这些时，已经晚了。
我恼恨自己被怒火冲昏了头脑，憎恨自己明明知道了真相还要一意孤行，而这一切已经发生，再无回转的余地。
我缓缓的走向悬崖边，张开双臂，纵身一跃，投入冰冷的海水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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